“君火以明,相火以位”本义考释

中医药方网 www.piccc.com 发布时间:2017-07-31
“君火以明,相火以位”出自 《素问·天元 纪大论》 ,此后始有君火、相火之称,故而五行各 一,唯火有二。自王冰阐释以后,对于君火、相火 后世医家亦多有发挥,如张子和以人火、龙火立 论,李东垣称相火为下焦包络之火,朱丹溪释以人 火、天火,虞天民称相火为龙雷之火,甚至有日本 元禄年间医家芳村恂益撰 《二火辨妄》详论君、 相二火。然历代注疏多相龃龉,至今仍聚讼纷纭, 莫衷一是,是以亟当明辨。

1 历代注解

历代注家之中对于君火、相火的注释以王冰的 注解影响最为深远,王冰注曰 : “君火在相火之 右,但立名于君位,不立岁气,故天之六气,不偶 其气以行,君火之政,守位而奉天之命,以宣行火 令尔。以名奉天,故曰君火以名,守位禀命,故云 相火以位” [1 ] 。其谓君火不主岁气,故而火主岁之 年,则由相火代之以宣行火令。此外张景岳在 《景岳全书·杂证谟》中论曰 : “经曰: 君火以明, 相火以位。此就火德辨阴阳,而悉其形气之理也。 盖火本阳也,而阳之在上者,为阳中之阳,故曰君 火; 阳之在下者,为阴中之阳,故曰相火,此天地 生成之道也。其在于人,则上为君火,故主于心; 下为相火,故出于肾。主于心者,为神明之主,故 曰君火以明; 出于肾者,为发生之根,故曰相火以 位” [2 ] 。此以上、下而论君、相二火,分别对应人 体之心火与肾火,后世多有从此说者。如何梦瑶在 《医碥·水火说》中提出 , “其曰: 心为君火,肾 为相火。又曰: 君火以明,相火以位,何也? 曰: 君者主也,向明以治。心为一身之主,神明出焉, 故称君。相者竭其才能以奉君出治者也。肾位于 下,输其火于心,以为神明之用,犹相臣竭其才力 以奉君出治,故称相。位以职掌言,明以功能言 也” [3 ] 。 然而亦有一些注家是随文敷衍,含糊其辞,如 《黄帝内经素问直解》曰 : “五运者,五行也。六 气者,亦五行也。六气之中,有二火,则君火以 明,相火以位。君主神明,故曰以明; 相主辅佐, 故曰以位” [4 ] 。其他医家亦有推演附会之辞,如沈 金鳌 《杂病源流犀烛·火病源流》曰 : “火有三: 一曰君火,一曰相火,一曰龙雷之火。人之心为 君,以照临为德,故居神之物,惟火为之,所谓君 火也。……相火者,心包代君行事,在三焦之中, 处两阳合明之地,所以应天之夏令,而主乎腐熟水 谷。……所谓龙雷者何? 昙氏曰: 性火真空,性空 真火,遍满法界。阴符曰: 火生于木,祸发必克。 盖阳隧真形,即在阴物奠宅之中,故此火则隐胎坎 水,朕兆风木,实在乎君相有形之外” [5 ] 。如此论 则不顾原典,凭空推演,实不足取。 历代注家对于君、相二火的阐释多为发挥一己 之见,甚至主观臆断或望文生义,而多忽略经文之本义。正如戴东原 《东原文集》所指出 : “宋以来 儒者,以己之见硬坐为古圣贤立言之意” 。

2 训诂考释

乾嘉巨子钱大昕尝论曰 : “有诂训而后有义 理,诂训者,义理之所由出,非别有义理出乎诂训 之外者也。 ”研究中医经典应当先考字义,次通文 理,进而再深究文字背后所蕴含的深刻医理。基于 此,本文将先从训诂角度探讨 “君火以明,相火 以位”的本原含义。

2. 1 “君火以明”中 “明”通 “孟” ,为起始之意 古籍中对 “明”和 “孟”的注疏有 : 《尚书· 皋陶谟上 》 : “夙夜浚明有家” ; 孙星衍 《尚书今古 文注疏 》 : “明与孟通 ” ; 《尔雅·释诂下 》 : “明,成 也” ; 郝懿行 《尔雅义疏 》 : “明,通孟 ” ; 《集韵· 映韵 》 : “盟,盟津,地名。或作明,通作孟” 。古 汉语通例,古音相近者多可通假,而明、孟二字古 音相似,如 《廿二史考异·史记三》云 : “明者, 孟也” ,钱大昕按 : “明、孟声相近,古读明如 芒” ,王引之 《经义述闻·书》亦论曰 : “孟与明 同声而通用” ,故可知明与孟相通假。 考 “孟”字本义为长子,如 《说文·子部》 记载为 “长也,从子皿声” ,孔颖达疏曰 : “孟、 仲、叔、季,兄弟姊妹长幼之别字也。孟、伯俱长 也” 。而后引申为每个季节的首月,如 《礼记·月 令》云 : “孟春之月” ,郑玄注曰 : “孟,长也” , 《汉书·刘向传》曰 : “孟陬无纪” ,颜师古注引孟 康曰 : “首时为孟” 。又如洪迈 《容斋随笔·卷九》 载 : “若孟字,只是最长最先之称,如所谓孟侯、 孟孙、元妃孟子、孟春、孟夏之类是也” 。此后则 进一步引申为起始之义,如 《广雅·释诂一》记 载有 “孟,始也” , 《玉篇·子部》亦认为 “孟, 始也” 。由上可知 , “君火以明”此处 “明”为起 始之意。

2. 2 “相火以位”中 “位”通 “立” ,为终止之意 “位 ” “立”二字通用,古籍中多有例证,如 《逸周书·允文 》 : “选同氏姓,位之宗子” ,朱右 曾 《逸周书集训校释 》 : “位、立古通用” ,银雀山 汉墓竹简 《孙子兵法·实虚》 : “五行无恒胜,四 时□常立,日有短长,月有死生” 。今本 《孙子兵 法》作 “四时无常位” ,此处 “立” “位”异文互 训,故知二字相通。此外 , 《大戴礼记·曾子立 事》记载 : “而无常位者” ,王聘珍 《大戴礼记解 诂》注曰 : “位者,立也” 。另有 《论语·公冶 长 》 : “束带立于朝” ,刘宝楠 《论语正义》注曰: “立与位同 ” ; 《群经平议·论语二 》 : “知柳下惠之 贤而不与立也” ,俞越按曰 : “古者立位同字” ; 段 玉裁 《说文解字注·人部》曰 : “古者立位同字, 盖古音十五部,与八部多合韵” 。故可知,位、立 相通假。

“立”字从大,从一,大表示人形,一表示地 面,故立字本义为一人站在地上不动。从 《说文 解字·立部》的记载 “立,住也。从大立一之上” 可知 ,“立”字义为住,而又有止之义 。 《广韵· 遇韵》亦曰 : “住,止也” , 《类篇·人部》曰: “住,止也” 。再如 《资治通鉴·隋纪一》记载: “官好住” ,胡三省注曰 : “住,止也 ” ; 《释名·释 宫室》记载 : “柱,住也” ,王先谦 《释名疏证补》 注曰 : “住、驻、柱,皆取止而不动之义” 。由上 可知 ,“相火以位”此处 “位”为终止之意。 基于上文训诂材料可知,从文字层面来看 “君火以明,相火以位”中的 “明”字意为起始, 而 “位”字意为终止,乃是论述从君火开始而至 相火终止的一个循环过程。其医学内涵探讨如下。

3 还原本义

后世注家所注常不免有过度发挥之嫌,至于条 文之原义则湮没不彰。查其原因,一是由于不通训 诂,未理解文本的真实含义,故易望文生义; 二是 未能遵循原典,未在原文语境下去诠释,割裂原 文,孤立地从 “君火以明,相火以位”八个字来 阐发一己的理解而不顾全篇本义,故易断章取义。 要还原条文之本义,必须回归到原文语境下去阐 释。原文 《素问·天元纪大论》曰 : “帝曰: 上下 周纪,其有数乎? 鬼臾区曰: 天以六为节,地以五 为制。周天气者,六朞为一备; 终地纪者,五岁为 一周。君火以明,相火以位。五六相合,而七百二 十气,为一纪,凡三十岁; 千四百四十气,凡六十 岁,而为一周,不及太过,斯皆见矣” 。

“天元纪大论”为论述五运六气的 “七篇大 论”之一,故而对于 “君火以明,相火以位”的 阐释,首先应当置于运气学说的背景之下。本段经 文起首黄帝问 “上下周纪,其有数乎?”故可推知 下文鬼臾区所答亦必不出此范围,皆为论述上下周 纪之数 。“上下周纪”是指五运六气相加临,周而 复始的循环周期 。“天以六为节,地以五为制”中 节、制二字义同,皆指节度、制度。如董仲舒 《春秋繁路·循天之道》论曰 : “节者,天之制也 ” ,《大戴礼记·千乘》曰 : “此以气食得节” , 王聘珍 《大戴礼记解诂》注曰 : “节,多寡之度” ; 《玉篇·刀部》亦云 : “制,法度也” 。可知此处 节、制为论述五运及六气之数。王冰注曰 : “六 节,谓六气之分。五制,谓五位之分。位应一岁, 气统一年。 ”因司天之气有六,故以六为节; 主岁 之运有五,故以五为制 [6 ] 。五运六气与天干地支 相配属,其中六气与地支相配,六年为一周; 五运 与天干相配,五年为一周,故曰 : “周天气者,六 朞为一备; 终地纪者,五岁为一周” 。五运六气相 加临,通过天干地支配属来表示,则三十年为一 纪,六十年为一周期。又五日为一候,三候为一 气,故而一纪三十年为七百二十气; 一周六十年为 “千四百四十气 ” 。“君火以明,相火以位”亦为论 述此五运六气循环周期,意为始于君火,而止于相 火。在运气学说中君火为少阴,相火为少阳,而五 运六气以六十甲子为一循环周期,始于甲子年,止 于癸亥年。甲子年为少阴君火司天,阳明燥金在 泉; 癸亥年为厥阴风木司天,少阳相火在泉。综 上,在六十年的一个完整的五运六气周期中,始于 甲子年少阴君火司天,而止于癸亥年少阳相火在 泉,此亦是 “君火以明,相火以位”的本原含义。 后世各家将君火、相火推演发挥,用以阐释人 体脏腑经络之生理、病理,愈加浩繁庞杂。如朱丹 溪 《格致余论·相火论》主张,相火 “寄于肝肾 二部,肝属木而肾属水也” [7 ] ; 刘完素 《素问玄机 原病式》提出 ,“手少阴君火之热,乃真心小肠之 气也 ” ,“手少阳相火之热,乃心包络、三焦之气 也” [8 ] 。然而考君火、相火相关论述皆见于 《素 问》运气学说篇章,于 《灵枢》中未见。其中君 火出现10 次,相火出现15 次,主要见于 “天元纪 大论 ”“六微旨大论”及 “六元正纪大论” ,其内 容皆为论述运气学说,与脏腑概念无涉。基于此, 虽则后世医家之论各有千秋,然皆非 《黄帝内经》 之本义,仅为一己之引申或附会。

4 旁证释疑

由以上分析论述可准确理解 “明 ”“位”二字 的含义对于该句经文的理解至关重要,从文字入手 方可得其门而入,进而参悟在文本背后所蕴含的医 理,正如王太仆所言 : “且将升岱岳,非径奚为? 欲诣扶桑,无舟莫适” 。本文训 “明”通 “孟” , 为起始之意,训 “位”通 “立” ,为终止之意,并 非孤证。此外 ,《素问·六元正纪大论》还有一段 论述,即 “帝曰: 天地之数,终始奈何? 岐伯曰: 悉乎哉问也! 是明道也。数之始,起于上而终于 下,岁半之前,天气主之,岁半之后,地气主之, 上下交互,气交主之,岁纪毕矣。故曰: 位明气月 可知乎,所谓气也” 。该段与上段 《素问·天元纪 大论》所引条文内容相近,皆为论述天地岁纪循 行之数。其中 “位明气月可知乎”中 “位” “明” 二字仍分别为终止、起始之意,正与起首黄帝所问 “天地之数,终始奈何”中 “终” “始”相对应, 依此理解则豁然贯通。

中医杂志 作者:李伟 姚海强 王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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